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党铁红:合肥览翌航空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、董事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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览翌航空:党铁红
一、航空新能源化,行业大趋势
合肥览翌航空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3年,核心专注低空新能源飞行器的研发。

我是公司的创始人和董事长,我的学历和工作背景都是纯正民航出身,属于行业“正规军”。各行各业都有专业壁垒,尤其是硬核技术领域,专业度至关重要,所以我们常说,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,隔行如隔山。
我在航空行业的积累,如果算上在校学习阶段,已经超过30年。1997年我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本科毕业,分配到上海飞机设计研究所,也就是现在中国商飞上海飞机设计研究院的前身。

我很幸运,在2000年左右,国内启动新支线飞机ARJ21的论证和研发,我从一开始就全程参与。2008年中国商飞成立,我们研究所整体并入商飞,随后同步开启C919大飞机的研发研制工作。我非常荣幸,深度参与了ARJ21、C919两个机型的研发、取证、市场销售和交付全流程工作。
2013年,我担任上飞院副院长;2014年调任中国商飞总部市场销售部,一直工作到2018年离职。我在国内民机行业深耕了21年,圆满完成了自己的大飞机梦想。对于在商飞的这段经历,我非常欣慰、满意,也心怀感恩。
2018年离开商飞之后,我依旧深耕大飞机产业链相关领域,2021年才正式接触低空经济和eVTOL赛道,一直深耕至今。
问:您是民航老兵、传统航空人,为什么会相信以eVTOL为代表的电动飞机,能够改变未来航空产品格局?
航空是人类非常重要的出行工具,最大优势就是快捷、安全。对比飞机、汽车、轮船、火车这些交通工具,飞机的恶性安全事故率是最低的。所以我们做商用飞机,首要坚守的就是安全性理念。
其实传统商用航空一直都在追求低碳、零排放。早年主要依靠航空煤油,后来行业逐步推广生物燃料,近些年电动化成为全新的发展方向。新能源技术的落地,不仅让飞行器实现低碳零排放,更带来了动力系统的根本性变革,让航空器的经济性、环保性实现了质的飞跃。
所以我认为,所有飞行器的新能源化,都是行业必然的历史趋势。

问:是什么契机,让您选择创办eVTOL企业,投身这个创业赛道?
首先要感谢之前的从业经历。2021年我加入上海一家初创eVTOL企业,也正是从那时开始,我真正关注低空经济和eVTOL领域。当时国内布局这条赛道的企业寥寥无几,行业发展主要依靠国外的技术创新带动。
eVTOL的核心突破,不只是技术和产品的更新,更是交通理念的革新。这个概念最早起源于欧美,初衷是为了缓解日益严重的地面交通拥堵。它不是要彻底替代地面交通,而是新增一种更高效的出行方式,分流、缓解地面交通压力。
依托城市场景,eVTOL可以实现点对点的快捷、绿色、经济的短途出行,是搭建未来城市立体交通体系非常优质的载体,能够很好地完成这一行业使命。
二、航空的底层逻辑,从来没变过

所有运输类航空器,核心属性都是相通的。我们研发的eVTOL采用复合翼构型,垂直起降阶段依靠旋翼提供升力,但整机90%的飞行时间,都是以固定翼飞机的形态运行。
传统大飞机本身就是固定翼飞行器,和eVTOL同属运输类航空装备。二者在适航安全要求、适航规范标准、验证流程、商业运行逻辑,以及客户认知、市场理解等方面,都有极高的共通性。
我们在大飞机研发中积累的型号设计技术、适航理念、取证经验,还有对客户、对市场的理解,完全可以平移复用到底空和eVTOL赛道。eVTOL本质上就是传统航空技术,在新赛道、新领域的延伸和发展。
当然两者也有核心区别。传统航空器以燃油发动机为动力,而eVTOL采用电机纯电驱动,动力技术路线发生了重大变革。同时目标市场和运行场景也不一样,传统大飞机主打万米高空、远距离客运,而eVTOL聚焦城市低空、短途运输。
运行环境的差异,也带来了监管规则、适航规章的细微区别。目前行业内eVTOL构型路线争议比较大,纯多旋翼、复合翼等不同路线各有优劣,从业者的选择也各不相同。
基于我们传统民航的从业积淀,我们做航空产品研发有两个核心原则:第一是保证技术成熟、飞行安全,第二是保证产品市场化运营的经济性。这也是我们最终选择复合翼构型的核心原因。
在我们团队的认知里,复合翼技术在国内航空领域非常成熟,安全可靠,同时具备更好的运营经济性,更适配低空商业化场景。
航空产品的成功分为两层:第一层是技术成功,就是严格按照适航安全标准,把飞机成功研制出来、通过验证;第二层是商业成功,就是让运营企业用这架飞机能赚钱。如果只追求技术先进,但成本高、票价高,市场接受度差,依然没有竞争力。
我们综合安全、技术成熟度、市场经济性等多重因素,最终确定了复合翼的技术路线。不同企业、不同团队有不同的选择,所有路线的优劣,最终都需要市场实践来检验。
三、低空载人,短期难实现无人驾驶

从适航监管层面来看,目前所有载客类eVTOL,都明确要求有人驾驶,核心原因就是保障安全。不管是传统大飞机,还是新型eVTOL,飞行员都是飞行安全的第一责任人。除了常规操控,在设备故障、突发险情等特殊情况下,需要飞行员快速决策、及时处置,守住安全底线。
无人驾驶技术虽然在持续进步,但就目前来看,很多空中飞行的特殊场景,无人技术还无法妥善解决。我的观点是,未来五到十年,载人低空eVTOL都无法实现真正的无人驾驶商业化落地。
第一,低空环境远比高空复杂,各类障碍物、侵入物更多,无人飞行需要做到全方位感知、精准避让,目前这项技术还有明显短板。汽车雷达的探测技术,面对复杂低空环境、特殊反射面,存在大量感知盲区,无法全覆盖、无死角识别风险。而且未来低空飞行器的运行数量,会远超高空民航飞机,对感知、避让、调度技术的精度要求极高,现有技术很难达标。
第二,飞行中的突发故障、人为风险不可预判。比如舱内人员破坏设备、干扰飞行等情况,无人系统即便能够感知,也无法有效干预处置,会直接威胁飞行安全。
所以中短期来看,载人eVTOL采用有人驾驶模式,是技术和安全双重约束下的最优选择。与此同时,eVTOL通过电动化、智能化升级,大幅降低了飞行系统的复杂度,也降低了飞行员的操控门槛和作业负担,未来对飞行员的技能要求会持续降低。
问:驾驶门槛降低、操作更简单,eVTOL会先普及民用,还是优先商用落地?
从行业定义来讲,商用属于广义民用的范畴。我们所说的商用,特指有偿的航空运输服务,也就是用户付费出行、付费货运的商业行为。而广义民用范围更广,包含个人娱乐飞行、飞行培训、景区观光等场景。
2025年国家出台了低空经济“三先三后”的发展原则,明确先物流、后客运,先郊区、后城区。这个导向非常贴合行业规律,不管是技术迭代、监管体系、运维能力,还是基础设施建设,都需要循序渐进、稳步推进。
四、航空研发,适航只是最低标准

作为飞行器制造商,我们研发产品首先要满足民航局的适航规章。所有适航条款,核心都是围绕安全性制定的,是航空产品必须守住的最低安全标准。
我们在研发中,不会只满足于最低标准,会额外叠加更多安全措施、更高的安全冗余,通过大量试验、试飞、故障测试,全方位验证产品安全性。
我们的试验试飞分为两类,一类是自主开展的科研性试验试飞,用于技术迭代和性能优化;另一类是局方目击的验证试飞,用于适航取证。除了局方审查、目击的项目,我们还会自主开展大量研发试验,充分验证技术可行性和产品稳定性。
产品验证是层层递进的闭环流程。首先通过数字仿真,模拟不同构型、不同工况下的飞行器性能;再通过风洞试验,逼近真实飞行环境,验证气动性能;最后开展实机试飞,完成全场景真实验证。三步验证循序渐进,提前排查各类技术隐患。
飞控、航电等每一项核心设备,都遵循完整验证流程:先设计仿真、确认方案,再做样机环境试验,比如震动、盐雾测试;随后开展地面交联、功能调试,最后上机试飞检测,确保每一项设备、每一个功能稳定可靠。
可以说,产品的每一项安全指标、技术要求,都经过了多维度、多轮次的严格验证,不管是运营方还是普通乘客,都可以放心使用。
五、先货后客,客货双线并行
公司从2023年成立到2024年,核心完成了产品研制规划和战略定位,最终确定了客货兼顾、长短市场结合的产品战略,同步覆盖短期和长期市场需求。
2023年公司成立之初,我们就启动了载人eVTOL LE200的研发;2024年新增了中型无人物流eVTOL的研发布局。这一布局,是我们对市场和客户需求的深度研判,也精准契合了2025年国家低空经济的产业引导政策。

两款产品采用统一的纯电复合翼技术路线。物流型LEU100的适航要求比客运产品更低,但两者的验证体系高度一致,性能、强度、系统功能、故障状态等核心验证类别基本相通。

同时,两款产品的适航审查,均由民航华东管理局同一审定处负责。LEU100在2024年完成TC受理,2025年全程开展适航取证,我们和审查组建立了良好的沟通和合作基础。
2025年LE200组建审查组时,部分成员参与过LEU100的审定工作。依托物流机型的项目经验,我们在客运机型的适航对接、技术验证、风险把控上积累了成熟经验,大幅降低了LE200的取证难度,提升了研发效率。
六、低空产业全链协同,共筑健康生态
低空经济的产业链非常广,主要分为四大板块:飞行器制造、基础设施建设、低空运营、综合保障服务。四大板块环环相扣,构成完整的产业生态。
作为主机厂,我们处于产业链核心位置,承上启下。产品的研发和运营,离不开上游供应商的配套支撑,也离不开下游运营企业的场景落地和反馈优化。
上游供应商是我们的核心技术伙伴,需要具备过硬的技术实力、稳定的供货能力和完善的质量体系,能够产出合格产品,同时配合我们完成适航审查,保障整机研发质量。
下游运营团队是产品落地的关键。我们会让运营方提前参与研发和验证,吸纳一线运营的实战经验,从应用端反向优化产品设计,持续迭代升级。
航空产品没有一成不变的状态,都是持续迭代优化的。空客A320系列也是通过持续吸纳运营反馈、叠加技术进步,迭代出CEO、NEO等升级版本,不断适配市场需求。我们的产品也会依托产业链协同,持续优化、持续升级。
所以上下游合作伙伴,是我们实现技术成功、商业成功的核心支撑,也是低空产业健康发展的关键。

问:公司需要什么样的上游生态伙伴?
我们对上游伙伴主要有三点要求:第一,具备扎实的技术实力;第二,企业经营和供货体系足够稳定;第三,拥有完善的质量管控体系,能够持续产出合格产品。
问:您出身传统民航体系,供应商是否优先选择传统民航企业?能否接纳无人机、汽车行业的供应商?
各类行业背景的优质供应商都可以合作,没有绝对限制,我们会根据项目阶段、市场窗口期综合评估选择。
传统民航供应商的优势是拥有成熟的航空工程经验和适航经验,上手快、适配性强。无人机、汽车行业的供应商,需要补齐航空理念、适航体系和行业经验,适配周期会更长一些。
最终选哪类伙伴,是我们基于安全标准、技术需求和市场节奏的综合判断,不局限于单一行业。
问:如何界定自研和外部采购的边界,怎么平衡两者关系?
航空器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,零部件、设备数量庞大。百年航空行业发展下来,已经形成了高度专业化的分工体系,主机厂和设备商各司其职、协同合作,是最成熟的模式。
简单产品可以做到全流程自研,但航空器这类复杂系统,如果追求百分之百自研,需要投入巨量的人力、物力和时间,效率极低,并不现实。
从产业生态角度来说,全能自研、包揽所有环节,不利于整个行业发展。低空经济的发展,需要带动一批产业链企业共同成长,形成产业集群。
同时分工协作能有效分担风险。核心部件我们会配套多家供应商,避免单一供应商断供、出问题导致整个项目停滞,有效降低行业系统性风险。
不管是从研发成本、效率,还是产业生态、风险防控来看,行业都需要多元主体协同参与,杜绝垄断。垄断会推高成本、固化技术、放大风险,不利于产业长期健康发展。

七、eVTOL 的续航焦虑怎么破?
目前行业存在的续航焦虑是客观事实,这一点不用回避,也很好理解,和早年新能源汽车的发展阶段一模一样。早期新能源汽车续航只有一百多公里,虽然不完美,但也满足了一部分用户的需求,后续随着电池技术迭代,适配场景越来越广。
现在的新能源电池技术,只是刚刚达到航空应用的入门标准,还没有完全满足航空高阶需求,所以eVTOL存在续航短板是正常的。目前主流四五座纯电eVTOL,续航大概在200公里左右。虽然做不了长途出行,但完全贴合它的产品定位——城市短途低空出行,足够满足追求高效出行人群的核心需求。
而且电池技术的迭代速度,一定会快于飞行器整机的迭代速度。参考新能源汽车的发展,电池基本三五年就会迎来一次性能跃升。我们也期待电池企业针对航空场景持续攻关,不断突破技术瓶颈。
相比传统燃油飞机,eVTOL的成长空间更大。燃油飞机想提升续航,只能加大机身、增加载油量,改动成本极高;而eVTOL不需要改动整机结构,只要电池能量密度、功率密度提升,整机续航、载重等性能就能同步升级,成长性非常强。
问:针对当前的技术短板,览翌做了哪些优化?会不会考虑混动路线?
受限于当前电池技术,我们首先从整机设计上做适配优化。电池能量密度有限,需要搭载更多电池保证续航,整机自重压力大,我们就通过优化气动布局、精简其他系统重量,把重量余量尽量让渡给能源系统。
同时我们在电池电芯、电池包集成、机上安装三个环节做一体化优化,和供应链联合研发,在安全、重量、续航之间找到最优平衡点,最大限度弱化现有电池技术的短板。
混动确实可以短期缓解续航焦虑,但我们客运型产品没有采用混动路线,坚持纯电方案,这是基于长期发展和产品全生命周期的考量。
航空适航取证周期很长,产品市场生命周期动辄几十年,技术路线一旦确定,不能随意切换。客运飞机交付后的服役周期甚至长达五十年、上百年,系统架构必须长期稳定,不能频繁改动。
混动模式短期可行,但长期来看环保性不足,还会大幅增加系统复杂度,拉高研发、取证、运维成本。虽然纯电现阶段有续航短板,但更契合未来城市低空零碳、低成本、高可靠的发展趋势,是客运产品的最优长期路线。
当然针对一些特殊短期应用场景,混动具备可行性,但面向标准化城市客运场景,纯电是目前最稳妥、最可持续的方案。
长远来看,未来氢能、核能等新型能源,都有可能迭代替代现有电能。但所有新能源的落地,都必须满足更安全、更经济、更环保的核心要求,实现技术正向迭代。


